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
老师不在,叫贾瑞来替代,不会有什么好事,因为贾瑞本身就是一个没有办法管好自己的人。“妙在薛蟠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卯了”,古代把时辰分成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,“卯”是清晨五点到七点,所以点卯就是清晨点名,应卯就是表示说去学校报到。薛蟠最近不来上课,他大概已经玩腻了吧。原来秦钟不太敢碰香怜、玉爱,现在秦钟想利用这个机会。他觉得薛蟠不来,他的势力范围就已经化解了,就开始动香怜、玉爱。“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眼,使暗号,二人假作出小恭,走至后院说私己话。”出小恭就是小便,两个人开始讲一些私下体贴的话。秦钟就问香怜说:“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?”一语未了,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。刚才讲的那个“滑贼”出来了。两个人吓了一跳,回头一看,原来是同窗金荣。
金荣曾经被薛蟠爱过,可后来薛蟠又弃了他去爱香怜,所以他对香怜有很多嫉恨。这是小男孩之间的争风吃醋。他们扮演的角色常常在强势和弱势之间互换。金荣是个非常有趣的角色,他是薛蟠的相好,嫉恨香怜。现在看到香怜跟秦钟在一起,就存心想整他。金荣假装咳嗽,香怜本来就性急,其实是心虚,便“羞怒相激”。他们两个其实还没做什么事,可是因为心虚,所以就有一点害羞,因此就生气说:“你咳嗽什么?难道不许我们说话不成?”这在文学上真是难写,表面上什么事都没有,可是作者却写出了此时人物的非常特殊的心理状态。香怜感觉自己做坏事被抓到了,就说我们讲话有什么不对。
金荣就笑了说:“你们说话,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?我只问你们:有话不明说,谁许你们这样鬼祟的,干什么故事?我可也拿住了,还赖什么!先得让我抽个头儿,咱们一声儿不言语,不然,大家就奋起来。”拿住了,就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我抓到了,你就不要再赖了。更有趣的是“抽个头儿”,说你们在搞什么事情让我也有一点好处,我就一声不言语,不然我就张扬开来。完全是青少年无赖的语言。“抽头儿”这个词现在也常用到,这里讲的抽头儿意思是你们有好处,我也要有好处。所以秦钟和香怜两个人就急得红了脸,说:“你拿住什么了?”金荣就笑说:“我现拿住了是真的。”说着,拍手叫嚷道:“贴的好烧饼!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?”这已经有点要讲给教室里人听的意思了。
“秦钟、香怜二人又气又急,忙进去向贾瑞前,告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。”他们没有办法处理了,就要贾瑞处理。这里第一次描绘贾瑞的个性。“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、没行止的人,每在学中,以公报私,勒索子弟们请他;后又附助着薛蟠,图些银钱酒肉,一任薛蟠横行霸道,他不但不管约,反助纣为虐讨好儿。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,今日爱东,明日爱西,近来又有了新朋友,把香、玉二人又丢开一边。就连金荣亦是当日好友,因有了香、玉二人,便弃了金荣。”薛蟠最喜欢玩的,他不坏,永远是很认真爱一个人以后就忘了。他每一次都是真的,然后就忘了,下一次还是真的,是典型的那种被宠坏的青少年的个性。《红楼梦》第九回真实到我们今天读起来都有点吃惊,因为我们很多时候会有意避开这些,不敢去面对青少年性游戏的过程。之所以说“性游戏”,是想说明他们只是在玩,此时对什么是性他们还在借各种方式摸索。所有的这些不定性都不是最后终极的性向,而是一个过程。我们对这个领域特别不了解,是因为不定性很少被描述,长大了以后都不会谈,所以大家对这件事情完全处于无知的状态。文学的伟大就在于它能让我们了解原来世间有这样的事情。
谁跟谁好在这里没那么重要,作者只是想说明青少年的不定性。因为香怜、玉爱已经被薛蟠甩了,所以贾瑞就没有了从中间拿好处的机会。所以贾瑞也有一点恨香怜。这是很奇怪的青少年逻辑。
这个报复牵连到很多事情,他看到秦钟、香怜两个人来告金荣,“心中便更不自在起来,虽不好呵叱秦钟,却拿着香怜作法。”因为贾瑞知道秦钟是宝玉的朋友,他不敢得罪宝玉。香怜背后没有靠山,他就骂了香怜几句,说他多事。香怜讨了没趣,连秦钟也讪讪地各归座位去了。
没承想此事后来迅速演变为一个全武行,打起来了。那场面简直可以拍武打片。
他们彼此就“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。金荣只一口咬定说:‘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里商议着怎么长短。’”这些是非常粗的言语,直接讲性器官。“金荣只顾得意乱说,却不防还有别人。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。你道这一个是谁?原来此人名唤贾蔷。”贾蔷在后来也是很重要的一个角色,也是贾家很重要的一个子侄。“系宁府中之正派元孙,父母早亡,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。如今长了十六岁,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。”前面已经描绘过,贾蓉非常漂亮,非常受王熙凤的疼爱,他比贾蓉还要漂亮。贾蔷和贾蓉的关系也很复杂,有一点像堂兄弟,住在一起。“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,常相共处。宁府中人多口杂,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,专能造言诽谤主人,不知又编出些淫污之词。”可是作者没有讲什么样的淫污之词,大意就是讲贾蔷跟贾蓉之间同性的关系,认为他们的关系不干净。贾珍听到了一些不大好听的口声,为避嫌疑,就分给贾蔷一个房子,让他搬出去住了。作者从来不说明真相,谁也搞不清楚贾蔷跟贾蓉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贾蔷跟贾蓉好,秦钟是贾蓉太太的弟弟,秦钟受欺负,贾蔷就不爽了,他觉得应该保护秦钟。男孩子之间永远有这种族谱,这个族谱很奇怪,能让人自动分帮派。“这贾蔷外相既美,内性又聪明,虽应名来上学,不过虚掩耳目而已。”又是一个不以读书为目的的,薛蟠不是,宝玉也不是,现在贾蔷也不是。“仍是斗鸡走狗,赏花阅柳从事。上有贾珍溺爱,下有贾蓉匡助,因此族人不敢触逆他。”他跟贾珍、贾蓉最好,所以看到有人欺负秦钟,如何肯依?便决意要挺身出来打抱不平。
可是贾蔷非常聪明,他觉得自己出面会得罪金荣,金荣跟贾璜家有关系,又是一个麻烦。因为父母早亡,没有靠山,他比较谨慎,从不鲁莽做事。如果是宝玉,马上就闹起来了。他要好好整一整贾瑞跟金荣,但要借别人的手来做这件事情,这就是贾蔷的个性。
“金荣、贾瑞都是薛大叔的相知”,薛蟠爱过金荣,也爱过贾瑞。贾蔷跟薛蟠也很好,他也不想得罪薛蟠。他必须“用计制伏,又息口声,又不伤脸面”。之后他就假装出去小便。“走至外面,悄悄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者。唤至身边,如此这般,调拨他几句。”“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,且又年轻不谙事,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,连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,不给他个利害,下次越发狂纵难制了。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,如今得了这个信,又有贾蔷助着,便一头进来找金荣。”
茗烟是个用人,照理讲他应该很客气的,金荣不管怎么样是主人辈分,应该叫金公子之类的。可是现在他也不叫金相公了,只说:“姓金的,你是什么东西!”他就开始骂起来了。那贾蔷最好笑了,“贾蔷便跺一跺靴子,故意整整衣服,看了看日影儿说:‘是时候了。’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。”他知道火已经点好了,可以走了,让他们去打吧。
这里茗烟一把揪住金荣,问道:“我们的事,管你甚么相干!你是好小子,出来动动你茗大爷!”这是用人的粗俗语言。“唬的满室中子弟都怔怔的痴看。贾瑞忙吆喝:‘茗烟不许撒野!’”茗烟这个名字显然是宝玉给取的。茗就是茶,烟是茶上面冒出来的烟,或者也可以有一点点墨的意思。别看取了一个这么雅的名字,其实茗烟野得不得了。他得到鼓励以后,就要抓着金荣好好地痛打一顿。金荣当然气死了,你一个用人,竟然敢动我。所以他说:“反了!反了!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撒野!我只和你主子说。”主子就是宝玉,他要去打宝玉和秦钟。“尚未去时,从脑后飕一声,早见一方瓦砚飞来,并不知系何人打来的,幸未打着,却又打在旁人座上,这座上乃是贾兰、贾菌。”
贾兰是李纨的儿子,他是一个好孩子,因为妈妈守寡,所以他特别有规矩。他跟贾菌很好,两个人一直是同桌。“这贾菌又系荣府近派元孙,其母亦少寡独守,这贾菌与贾兰最好,所以二人一同桌坐。谁知贾菌年纪虽小,志气最大,极是个不怕人爱淘气的。他在座上,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,飞砚来打茗烟,偏没打着,反落在他座上,正打在面前,将一个砚水壶打了个粉碎,溅了一书墨水。”这里有很多特写,场面生动。
“贾菌如何依得,便骂:‘好囚攮的们,这不都动了手了么!’骂着,也便抓起砖砚来要打回去。”那边飞来一个瓦砚,他这边来了一个砖砚。古代有一种砚台是取古远房子的砖,把砖中间磨出一个凹的地方来做砚台的。他就要飞一个砖砚出去。贾兰是个省事的,这跟他妈妈的个性有关,他小心谨慎,看到这种情况就劝说:“好兄弟,不与咱们相干。”“贾菌如何忍得住,他见按住砚;他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,照这边抡了来。”以前是用木头盒子装书的,就是现在的书包。有趣的是,贾菌是十一二岁的小男孩,力气不够大,木盒子丢不过去,丢了一半掉下来又打到别人。作者描绘这个武打场面,用了非常生动有趣的方法。曹雪芹在学校时绝对打过架,他懂得怎么去描写打架的场面。乱七八糟的场景立刻被渲染出来。
“终是身小力薄,却抡到半道,至宝玉、秦钟案上,就落了下来。只听得‘豁啷’一声,砸在桌上,书本、纸片、笔、墨等物撒了一桌,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。贾菌便跳出来,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。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,地窄人多,哪里经得舞动长板。茗烟早吃一下,乱嚷道:‘你们还不来动手!’宝玉还有三个小厮:一名锄药,一名扫红,一名墨雨。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,一齐都嚷道:‘小妇养的!动了兵器了!’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,扫红、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,蜂拥而上。贾瑞急的那里拦一回,这里劝一回,谁听他的话,肆行大乱。”暴力本身有一种感染性,在群众当中,一旦动手,你最好赶快出去,因为分不清楚谁是谁,就是乱打。“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的,也有胆小藏过一边的,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,喝着声儿叫打的。”这种场景非常难写,怎么打起来的,打的和被打的之间的关系,非常不容易掌握。可是作者短短几段文字便栩栩如生,看上去很过瘾,连在旁边看的、笑的、拍手的、叫闹的都有了。